老陈把老花镜摘下来，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雨不大，细得像筛过的面粉，可镜片上还是积了几颗水珠，顺着镜框往下滑。他重新戴上眼镜，视线清楚了些，塑胶跑道上那几条白线又直直地伸向远处。早上六点半，体育场里已经有不少人，打太极的占着东边角落，跑步的沿着外道一圈一圈地转。老陈站在看台底下躲雨，手里攥着个保温杯，等雨小一点再走。他退休以后养成的习惯，每天来这儿走四十分钟，风雨无阻。
跑道上一个穿红背心的年轻人跑得正快，步子迈得大，脚掌落地时溅起细碎的水花。老陈看着他跑过去，想起自己三十来岁的时候也这么跑过。那时候厂里开运动会，他报了个一千五百米，跑完嗓子眼发腥，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。现在不行了，膝盖先受不住。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，热水下去胃里暖起来。体育这件事，到什么年纪说什么话，年轻人拼速度，他这样的就图个活动筋骨。
雨渐渐停了，塑胶跑道上泛着一层水光。老陈从看台底下走出来，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开始绕圈走。走到第三圈的时候，旁边跟上来一个老太太，穿一双旧运动鞋，头发花白，步子倒稳当。两人并排走了一段，老太太先开口，说这跑道昨天刚洒过水，今天又下雨，滑得很。老陈应了一声，说滑是滑，但比水泥地强，水泥地走久了脚底板疼。老太太笑，说你还挺讲究。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，又走了两圈。
体育场西头有个单杠区，几个中年男人在那儿拉引体向上。其中一个胖一点的，拉一个就下来喘半天，旁边人也不催，就等着。老陈远远看着，觉得有意思。这些人多半是附近单位的，上班前先来活动活动。单杠这东西看着简单，真拉起来才知道自己胳膊有多沉。老陈年轻时候能拉十几个，现在吊上去晃两下就得松手。他也不觉得丢人，每个年纪有每个年纪的玩法，硬撑反而容易伤着。
走到第六圈，老陈在跑道边停下来压腿。他把一条腿搁在栏杆上，身子往前探，手够脚尖。这个动作他做了好几年，筋拉开以后走路轻快不少。旁边有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也在压腿，动作比老陈标准得多，压下去脸不红气不喘。老陈看了两眼，没说话。中学生压完腿开始跑，跑得不算快，但节奏稳，一圈下来步子一点不乱。老陈心想，这小孩儿有练过，不是瞎跑。体育场上什么人都有，会练的不会练的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七点一刻，老陈走完最后一圈，把保温杯盖拧紧，准备回家吃早饭。体育场里的人反而多起来，上班前赶着来跑两圈的，送完孩子来打羽毛球的，还有几个老头推着轮椅上的老伴在跑道边慢慢走。老陈往出口走的时候，又经过那个单杠区，胖男人还在那儿吊着，这回多拉了半个。老陈没停步，心里替他数着，一个半也是进步。他出了体育场大门，雨后的空气里混着塑胶跑道和青草的气味，老花镜上又落了一小颗水珠，这回他没擦，就那么戴着走回了家。
